政府对于智库重视的真实写真

——浦东开发早期的民间研究

 

撰文   |   马迁(财经作家)

原载   |   《浦东时报》2017年7月21日

  

        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有关浦东的研究受到越来越多人的关注,尤其是学者们热情地投入了这场事关上海向何处去的研究中,并建言献策,最终为开发开放浦东奠定了理论基础。这是中国改革开放历史中的特有现象,也是日后浦东能够实现高速平稳增长的重要原因之一。

  

        陈坤龙发出第一声呼唤

        最先站出来的是上海市城市规划局的一位工程师,叫陈坤龙。

        1980年2月,上海市建委的简报《基建情况》上登载了陈坤龙关于在浦东地区建设新市区的建议。同年10月,上海社科院的《社会科学》月刊发表了陈坤龙的文章《向浦东广阔地区发展》,文中提出了把浦东地区建设成为上海新城的观点。

        陈写道:“要从根本上改变上海城市‘乱、挤、脏’的现状,出路在哪里?我认为:向浦东这一个广阔地区发展是比较理想的。因为它具有许多有利的条件。浦东位置好,与现市区隔江相望,东临东海,背靠黄浦江,地多、厂少、污染轻;它北与宝钢工业区为邻,南与金山、闵行、吴泾靠近。吴淞口有三岔港,东有白龙港,南有芦潮港。内河、远洋运输都很便利。”

        鉴于上海城市摊大饼式发展的弊病,陈坤龙提出类似许多国外城市形态的发展方式:设想中的浦东新城,是上海政治文化中心,它的建筑形式和布局要改变老一套的做法。现在的市区和卫星城镇,均为块状向四面放射逐步扩大发展。新城采用“带”式城市形式,即一条公路两侧为居住生活区,逐步向两侧外发展。

        为了写好这篇文章,陈坤龙骑着自行车带着儿子在广阔的浦东勘探。为了核实数据,完整立论,他一次又一次地骑车过江,深入调查,实地考察。

        同年,上海市城市经济学会易新在《社会科学》第6期上发表《在浦东沿江建立新的市中心——要在6100平方公里上做大文章》一文,文章提出在浦东沿江建设新的市区中心城市易新认为:“浦东地区具有很好的建设条件,与现在的市区中心城市隔江相望,浦东地多、厂少、人稀、污染轻,在建设上来说,还是处女地,大有发展前途。随着沿海涨滩,浦东土地可以通过围滩吹泥成地而增多,二十年后完全建成的现代化的市区政治中心城市,将东望临海港口城,西顾浦江对岸的商业金融城,南指金山石油化工轻纺城,北视宝山钢铁城。”

        这两篇文章激起了反响和呼应。

  

        更多专家学者呼吁开发浦东

        1981年市政协五届三次全体会议上,政协委员、城建专家、同济大学教授殷体扬提交了《建议筹设开发浦东建设和规划机构》的提案,政协委员陆子芬、俞颖生提出了《请积极准备建立浦东新区,建设成为新型国际城市楷模》的提案,还有政协委员李立侠、姜庆湘等的提案《引进外资建设浦东发展上海经济》。

        这三件提案在建设上提出开凿隧道、建造大桥、扩建水陆码头、修建道路干线以及开辟商业网点、增添文教卫生设施等建议。在引进外资上,提出投资原则是在不损害中国主权的前提下,以外资经营为主,必要时也可以合资经营;同时规定经营年限,期满即收回等建议。在浦东新区规划和机构上,提出在浦东地区作出整体规划,第一步先设置浦东新区,第二步合并一部分郊区,并统一使用和管理浦东地区土地,使用者要付出土地使用费或地价费,以及设立浦东开发总公司等建议。其中,陆子芬和俞颖生还详细地提出了着手建立延安东路隧道、建设大桥等12项十分具体的建议。

        1983年,上海社科院部门经济研究所副所长陈敏之领衔的上海经济发展战略研究被列入全国哲学社会科学六五规划重点项目,该课题提出:“开发浦东,应当提到上海城市发展战略的议事日程上来,并且应当占有重要地位。”其具体设想为:“应当考虑将浦东建设成上海的政治中心,同时辅之以文化中心、教育中心、科技中心和信息中心。”

        这一大胆而卓有远见的计划,超越了以往仅将浦东视为市区的延伸辅助地带的传统观念,这对于上海的城市发展思路来说,是一个重要的变革。

        这一时期,政府政策研究部门、高等院校、科研机构以及民主党派学者发表了大量文章,如《在浦东沿江建设新的市中心》(1981年3月)、《开挖浦东运河——综合解决上海城市改造问题》(1982年2月)、《发展浦东的几点看法》(1983年6月)、《对上海城市发展方向的探讨》(1983年11月)、《上海的曼哈顿区在哪里?》(1984年10月)、《一个新的上海可望在浦东形成》(1985年6月)、《上海应该在外高桥新建一个多创汇的经济特区》(1985年10月)、《综合开发浦东,建设上海新城》(1986年3月)、《加快开发浦东步伐,关键方便群众》(1986年9月)等。

        即便是20多年后建立的上海自贸试验区,同样也可以在当年找到有关研究:1985年6月,由上海市九三学社的王纲怀执笔的《上海的特区在哪里?——结合上海体制改革在外高桥建设经济特区》和1986年9月上海经济研究中心的於品浩在全国开放城市研究会第一次讨论会上提交的论文《上海辟建自由港区的探索》。

        前者提出在浦东外高桥建设经济特区,发挥“两块跳板”的作用,即从内地到沿海、从国内到国外;从国外到国内、从沿海到内地。后者更是大胆提出在上海辟建自由港区,其功能不应该是单一的,而应该是综合的。自由港区应是保税仓库区、出口加工区、自由贸易区和科学园区。

        这些文章的陆续发表,在上世纪80年代前5年形成了到浦东建立新的开发区的舆论氛围,引起社会各界的关注。不过这些来自民间的意见都着眼于上海市本身的建设,大多属于中观和微观层面。

  

        提出开发浦东的海外第一人

        还有一位美籍华人建筑大师在海外发出开发浦东的呼唤。他叫林同炎,被公认为是其所处时代最伟大的结构工程师之一。他创立的“预应力混凝土”理论,开创了世界工程建筑新的里程碑,享有“预应力混凝土先生”的美誉。作为建筑大师,他设计建造的桥梁楼宇遍布全世界。

        1979年,林同炎首次回到中国,他漫步上海外滩,平阔奔涌的黄浦江引发了他在江上架桥的念头。1946年,国民政府曾有计划在黄浦江上架桥,林同炎作为专家也参与了造桥的论证,但最后不了了之。

        他清楚上海位于长江入海口,是中国的商业、金融、工业中心,如果有一座桥就能将浦东浦西更加紧密地联系在一起。更重要的是,浦东有着大量可利用的土地,可以解决大量人口密集于浦西的困难。

        林同炎回到美国,下飞机即驱车到公司召集部下会议,第一句话就是:“祖国来了任务”。之后,提出黄浦江大桥设计设想,随即马不停蹄地绘制了《黄浦江大桥计划》,于1980年送上海市政府。

        和其他设计师不同的是,林同炎在考虑建桥的同时,更注意到开发浦东的问题。1985年10月,他在旧金山向刚刚卸任的汪道涵毛遂自荐,提出开发浦东。林同炎说:“我愿意帮助祖国发大财,造福祖国人民。”他很具体地提出:“上海先在浦东开辟一块土地造桥修路,地价上涨之后,将其出租或出卖,如此滚动开发出租,国家可以不花一分钱,收回一个现代化的浦东,上海规模也可以成倍扩大。”林同炎还主持了“林同炎中国公司”为浦东设计论证土地批租,并承诺可以帮助筹资。

        汪道涵对此很感兴趣,感激地对林同炎说,国家不会忘记你的。1986年,林同炎提出了《开发浦东——建设现代化的大上海》报告,引起上海市委市政府高度重视。1987年,林受邀组建了专家组,为浦东开发出谋划策。

  

        研究有了系统性成果

        到了1987年,专家学者们的研究有了系统性的成果。大家关于开发浦东新区的建议和探索得到中央和上海政府有关部门的高度重视。

        1987年2月,九三学社上海市委的研究报告《上海新市区建设预可行性研究——浦东新区建设方略》经过专家评估获得通过。同时,上海经济研究中心、市计委和市科委、同济大学、上海城市规划设计院等,也相继提交了《现代化浦东地区发展形态的研究综合报告》《浦东新区经济、科技、社会、文化发展纲要》两份重量级的研究报告。

        同年9月至10月合刊的《城市经济研究》发表了这些报告,汪道涵欣然撰文,其中写道:“开发浦东,建设现代化的新市区,以推动老市区的改造,促进上海经济振兴,使上海早日成为太平洋西岸最大经济贸易中心之一,这是上海许多有识之士的共同愿望。多年来,他们就如何开发浦东写了大量文章,提出了许多有益的建议。特别在经济研究中心、市科委的组织下,计委、经委等主要委办,九三学社、社科院、城市规划设计院、同济大学等一大批研究人员和实际工作同志,都进行了一定程度的研究,提出了不少有见解的报告,为我们进一步研究浦东开发的预可行性报告提供了基础。”

        曾为《浦东新区建设方略》课题负责人的王纲怀多年后回忆时认为:到1987年2月,浦东开发由半官方状态逐步过渡到全官方状态,民间研究亦逐渐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从中国改革开发开放历史看,这也是一个难能可贵的现象——浦东开发在启动之前理论研究已经先行一步,这也是浦东日后能够高起点、高层次、高速度发展的重要原因之一。这种现象也是其他经济特区不曾有的。而且,这种民间和政府合力共同聚焦于一个地域经济与社会发展,并自觉地进行大量研究的现象,在浦东开发初期过后就不再出现了。

        在这一过程中,政府对于智库的重视,对于专家学者的重视,那种虚怀若谷的态度,其中的历史经验值得好好总结。

  (本文节选自《中国传奇:浦东开发史》,

该书由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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